《《女王無夫,王冠之下四個男人》》鈴聲未歇,春情漸濃(微h)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夜風穿過神殿前庭,九十九隻銀鈴在廊下齊齊作響,聲音細碎而清冽,像是有人在天上篩落一捧碎星。
華桑在廊下站了片刻,仰頭望著那些搖曳的銀鈴,想起小時候重鋆曾跟她說過,伏羲神殿的銀鈴每一隻都對應一顆星宿,風起時鈴響,便是星辰在說話。
當時她問他星辰都說些什麼。
重鋆想了很久,答她, “大概是在催妳早點睡。”
華桑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穿過迴廊,推開藏書閣的側門,裡頭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案上的蠟淚堆成一座小山。
重鋆就坐在那座小山後面。
他穿著銀白神官袍,墨髮整整齊齊地束在玉冠裡,左耳那枚暗紅帶金的神官耳環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案旁堆著好幾卷泛黃的古籍,還有幾張畫滿星象圖的羊皮紙,看樣子是觀星臺的修築圖冊。
他正低著頭,一手執筆,一手按著書頁,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專注的線。
連華桑走到他身後都沒察覺。
華桑在他背後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後頸那幾縷從玉冠裡溜出來的碎髮,忽然起了玩心。她悄悄伸出手,從背後輕輕覆住他的眼睛。
“猜猜是誰?”她刻意壓低了嗓音,但尾音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重鋆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他沒有拉開她的手,也沒有急著回答,只是靜靜地坐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雙手確實是她的。
然後華桑感覺到他笑了。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從掌心底下那微微牽動的眼角肌肉裡感覺到的。
“桑兒。”
華桑把手一撒,繞到他面前,歪著頭看他。 “這麼快就猜到,一點也不好玩。”
重鋆將筆放下,握住她的手輕輕拉下來,指腹在她手背上不經意地摩挲了一下。 “除了妳,還有誰敢這麼鬧我?”
華桑沒有抽手,反而順勢彎下腰,將臉頰貼近他的,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燭光下投在眼簾上的影子,“那大神官可有想本王?”
她問得輕巧,語氣像是隨口一提,可那雙偏長的眼睛裡映著燭火,亮得藏不住笑意。
重鋆側過頭來看她。
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沒有餘地——她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拂在自己唇上,帶著一點茶葉的清苦味道。
他的眼瞳在近距離下看起來格外深,像是夜裡沒有月亮的井水。
“想。”他說得很輕,但沒有一絲猶豫。
華桑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他又要像從前那樣,說些 “臣在查書”之類溫和含蓄的話來搪塞過去。沒想到重鋆竟然答得如此乾脆,乾脆得讓她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眨了眨眼,臉頰上慢慢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趕緊直起身子,用指尖戳了戳他肩膀。 “……你如今倒是越來越不害臊了。”
重鋆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的清冷就會化開,像是霜融成露,只有她能看見, “是桑兒先問的。”
華桑哼了一聲,伸手撫過他的眉眼,從眉骨描到眼尾,指腹下的觸感溫熱而乾淨, “那本王今日可是特地來看你的。”
重鋆低頭看了一眼滿桌的古籍,又抬眼看她。 “只是看我?”
華桑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虛,笑出聲來。 “順便問那些調查的事。”
“我便知道。”
他語氣裡的笑意多過無奈,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又像是就算她這麼說他也認了。
他重新拿起筆,正準備把方才沒寫完的那行註解補上,華桑已經繞過桌案來到他面前。
然後毫不客氣地側身坐上了他的腿。
重鋆的反應比風玄慢了一拍——風玄大概會順勢把手臂往她腰上一搭,說一句 “陛下今天倒是主動”。但重鋆不是風玄。
他先是整個人僵了一瞬,接著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掌貼在她腰側的衣料上,五指微微收攏,穩住她的重心。
“桑兒。”
“怎麼?”
“旁邊還有椅子。”他的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華桑眨了眨眼,偏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掃了兩下。 “本王知道呀。”
“那妳——”
“可本王想坐這裡。”
她說得理所當然,還順勢把背往他懷裡靠了靠,像是挑了一張最舒服的椅子那樣心安理得。她的後背貼上他胸膛的瞬間,她感覺到他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重鋆看著她,沉默了一息、兩息、三息。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妳呀。”
他沒有再讓她起身。不但沒讓她起身,還把扶在她腰側的手往裡收了收,將她攬得更穩妥些。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抱一件放錯了位置就再找不回來的東西。
華桑得意地笑了,低頭看見案角那盞早已冷透的藥茶,湯色渾濁,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
她把茶盞拿起來晃了晃,轉頭看他, “又沒喝?”
“忘了。”重鋆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茶盞上,又移回來。
“重鋆。”華桑把茶盞放回案上,騰出手來戳了戳他胸口,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不聽話?”
重鋆微微挑眉,“這話聽著倒熟悉。”
“怎麼?”
“以前總是我這樣說妳。”
華桑笑著將茶盞移開,“所以如今換本王管你。”
重鋆望著她,“桑兒想怎麼管?”
華桑故作認真地想了想,“每日按時用膳,不許熬夜,查書不能超過兩個時辰。”
重鋆輕輕一笑,“兩個時辰?”
“嗯。”
“那今日恐怕已經超了。”
“所以得罰。”華桑伸手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罰你今日不能再看書。”
重鋆原本含笑的眼神,忽然微微一深,“桑兒。妳真要這樣罰嗎?”
華桑眉梢微揚,“難道大神官不滿意?”
重鋆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托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比華桑方才那一下更長。
沒有急切,也沒有刻意的試探,只帶著多年藏在心底、如今終於可以坦然流露的眷戀。
華桑起初微微一怔,隨即笑著環住他的肩,柔柔回應。過了片刻,重鋆才稍稍退開。
華桑的臉頰泛起淡淡紅暈,“重鋆,你真的變了。”
他看著她,“桑兒不喜歡?”
“喜歡。”華桑答得毫不猶豫,伸手撫過他左耳那枚紅底金字耳墜。
重鋆終於笑出聲。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清冷與克制,讓華桑看得微微出神。
她認識他太久。
從年幼時初入神殿,到後來成為王太女候選者,再到十八歲登基為王。
她始終知道,只要回到神殿,重鋆便在這裡。
她受傷,他替她上藥。
她不肯吃藥,他便耐心哄她。
她練武過度,他總會皺著眉替她調理。
而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歲月裡,他究竟有多少次,將想說的話重新咽回心裡?
華桑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重鋆察覺她忽然安靜,便問,“怎麼了?”
“沒什麼。”華桑笑了笑,“只是忽然覺得,這樣真好。”
重鋆望著她,“哪樣?”
“你會笑,會生氣,會與我鬥嘴。”
她靠近他一些,“還會主動親我。”
重鋆的手微微收緊。
華桑望著他,笑意溫柔,“以前我總覺得,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她的聲音輕了些。
“可後來才明白,你雖然一直在,卻也一直壓抑著,不說。”
重鋆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因為不想讓妳煩惱、為難,我曾以為,那樣才是對妳好。”
華桑握住他的手“現在呢?”
重鋆望著她。
燈火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間,映出一層柔和的光。
“現在……”
他稍稍停頓,“我還是想護著妳。只是也想讓妳知道,我同樣會想念、會難過,也會因為妳靠近而歡喜。”
華桑安靜地看著他。
重鋆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如果不是還抓不清藥的傷害性,我現在就想要妳。”
她心口一熱,華桑笑的甜,“那大神官可得記住,要我幫你疏解,就直接說,以後想要抱我,也直接說。”
重鋆臉也紅了,“好。”
“想親的話——”
話還沒說完,重鋆已低頭,印上她的唇,貼著,像在讀一卷寫了很久的經文,不急著翻頁,只想把每一個字都看進心底。
他呼吸的溫度落在她唇上,微燙,帶著藥茶殘留的淡淡苦香。
華桑聞到這個味道,忽然想起小時候生病不肯喝藥,他總是先自己嘗一口,皺著眉說“不燙了”,然後才把碗遞給她。
那時她不懂他為什麼要皺眉,現在才明白,他是真的怕她燙著。
她微微張開唇,舌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下唇。重鋆的呼吸頓時亂了一拍,環在她腰間的手不自覺收緊。
“桑兒。”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求饒。
華桑沒理他,又舔了一下。
重鋆終於不再忍了。
他張嘴含住她的下唇,輕輕吮了一下,接著舌尖探入她口中,緩慢而仔細地與她交纏。
他的吻很溫柔,溫柔到華桑覺得自己像被泡在溫泉裡,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卻不覺得灼人。
她的手指插進他髮間,玉冠的邊緣硌著指節,涼涼的。
重鋆的頭髮比她想像中軟,散落在指縫間的觸感像細綢。
她輕輕扯了一下,他立刻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華桑忍不住笑了,唇還貼著他的,“原來大神官怕扯頭髮。”
重鋆睜開眼,眼底有些濕潤,燭火在裡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光。“不是怕,”他低聲說,“是太久沒被妳這樣碰。”
這句話讓華桑心口一酸。
她認識他太久,久到很多事都覺得理所當然。他在神殿等她回來,他替她調理身子,他雕那些小玩意兒放在她案頭,梳她的髮,牽她的手——這些事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想過,當他成了神官,每一次等待、每一次觸碰,都是壓抑了多久之後才敢放出一點點。
她湊過去,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
重鋆愣住了。
“桑兒,妳——”
“你剛才說要就直接說。”華桑歪著頭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少女時期的狡黠,“我現在也想直接做。”
重鋆的臉從耳根紅到脖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這裡是藏書殿。”
“所以呢?”華桑的手指順著他的下頷線往下滑,指尖掠過喉結,感受到他吞嚥的動作。“藏書殿的門我進來的時候就閂上了。”
重鋆的手在她腰側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掙扎。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胸膛起伏的幅度透過銀白神官袍傳到她背上。
華桑另一隻手按住他後頸,把他拉近,嘴唇貼著他耳廓,聲音壓得很低,“重鋆,我想要幫你。”
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咔嗒一聲,把對她壓抑的情慾解開鎖。
重鋆低下頭,將臉埋進她頸窩。他的嘴唇先是輕輕貼在她的鎖骨上方,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她的體溫,然後才慢慢往下移。每一個吻都落在不同的位置,鎖骨、鎖骨下方的凹陷、再往下——
華桑微微仰頭,手仍插在他髮間。
他的唇隔著衣料落在她胸前,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親吻一件極易碎裂的瓷器。華桑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透過薄薄布料傳來,乳尖不自覺地繃緊。
重鋆察覺到了,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更輕地吻了上來。抬起頭看她,眼底的情慾已經壓不住了,“比記憶裡的更大。”
華桑科科笑了幾聲,“長大了嘛,喜歡嗎?”
隨後伸手解開自己的衣襟,動作很慢,一層一層地掀開。燭光落在她鎖骨下方的肌膚上,映出一層暖金色的光澤。
重鋆的目光追著她的手,喉結又滾了一下。
當最後一層衣料滑落,露出飽滿的胸乳時,他像被定住一樣,看了很久。不是那種帶著掠奪意味的審視,而是像在看一件他從不敢奢望能靠近的寶物。
“桑兒。”他啞聲喚她,然後低頭,吻上她左側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的痣。
華桑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的唇從那顆痣開始,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後含住她乳尖。溫熱的舌面裹上來的那一刻,華桑忍不住弓起腰,手指揪緊了他肩上的神官袍布料。
重鋆沒有急著動作,只是慢慢地舔舐、輕吮,偶爾用舌尖畫圈。
“重鋆⋯⋯”她低低叫他的名字。
他應了一聲,嘴唇沒有離開她。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覆上她另一側胸乳,指腹輕輕揉按。他的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華桑感覺自己從腰以下都在發軟。她伸手摸到他腰間,拉開神官袍的繫帶。銀白色的布料滑落,露出他削瘦但線條分明的胸膛。
他的皮膚很白,鎖骨下方的肋骨隱約可見,燭光打在上面,像一層薄釉。
她的手順著他的腹部往下探,隔著褲子碰到那處已經硬得發燙的部位。
重鋆整個人僵住了。
“桑兒——”
“別說話。”華桑解開他的褲帶,手指探進去,握住他。掌心傳來的觸感讓她心口一跳——很燙,青筋微微跳動,前端已經滲出些許濕滑。
重鋆把臉埋進她肩窩,發出一聲壓抑極了的喘息。他的手抓著她腰側的衣料,指節泛白。
華桑手開始緩緩動。她的動作很慢,拇指在前端繞圈,掌心順著柱身上下套弄,每一下都輕柔得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重鋆的喘息越來越重,埋在她肩窩的臉越來越燙。
“桑兒⋯⋯”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妳⋯⋯再慢一點⋯⋯”
華桑沒有慢。她反而加快了一些,手指在根部輕輕收緊,感受到他在掌心跳動。另一隻手環住他的後頸,嘴唇貼著他耳朵,聲音又輕又軟,“喜歡嗎?”
重鋆悶哼一聲嗯,腰隨著她動作搖擺,沒有抬頭。
她騰出一隻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眼底有潮濕的水光,嘴唇抿得很緊,像在忍什麼。
“不要忍。”華桑說。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
重鋆猛地吻住她,舌頭探入她口中,與此同時下身在掌心抽送的速度明顯加快。
他沒有再控制自己,每一次頂弄都帶著積壓多年的渴望,卻又在力道即將失控的邊緣硬生生收住,變成一次比一次更沉的喘息。
“桑兒⋯⋯”他在吻的間隙低喚她的名字,聲音啞到幾乎破碎。
華桑感覺掌心的他越來越燙,青筋賁張,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她用拇指擦過前端,掌心收緊——
重鋆悶哼一聲,溫熱的液體濺在她掌心,一汩接著一汩,帶著他壓抑了許久的慾望與想念。
他靠在她肩上喘息了很久,久到燭火都短了一截。
最後還是華桑先笑出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埋在她肩上不肯抬頭的男人。“大神官,你的藏書閣裡有沒有帕子?”
重鋆悶悶地說:“⋯⋯有。”
“在哪?”
他伸手指了指案角那疊竹簡旁邊。
華桑伸手去拿,他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力道很輕。
“先別擦。”
華桑怔了怔。
重鋆終於抬起頭,眼底的紅還沒褪盡,表情卻已經恢復了幾分清冷——如果不看他通紅的耳根的話。他從她手中接過帕子,仔細地、慢慢地替她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乾淨,動作溫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神殿裡的祭器。
擦完之後,他低頭在她掌心落下一吻,“桑兒。”他輕聲說,“謝謝妳。”
華桑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不用每幫你疏解一次,你就要說一次謝謝。哪天我們能雲雨歡好了,還要說謝嗎?”
重鋆瞪她,臉更紅了。
華桑笑出聲來。笑聲在滿室古籍與星象圖之間迴盪,像把這座沉睡了七百年的藏書閣,終於喚醒了一點活人的溫度。
她靠進他懷裡,聞著他身上藥草與舊紙混合的氣味,心想——這樣真好。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案上那張星象圖上。圖上標著二十八宿的方位,墨跡有些褪色了,但每一個星點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不曾移開。
華桑看著他,看著他耳根那一點還沒來得及褪去的紅色,心口軟了一下。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也沒再逗他,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伸手去翻案上攤開的那卷古籍。
“好了,來都來了,總不能真的讓你白熬夜。查到哪裡了?”
重鋆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起來。他伸手將那捲古籍往她面前挪了挪,另一隻手仍然攬在她腰後。
“這裡。七百年前的觀星記錄被撕去了一整頁,但前後頁的星象數據還在。臣在想,能不能通過前後兩頁的星位變動,反推出被撕去那頁記載的是哪一天。”
華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密密麻麻的星象符號讓她眼睛發酸,但她沒有移開視線,只是把頭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那有結果了嗎?”
“還沒有。缺的數據太多,得有至少三個不同觀星臺的同期記錄才能交叉比對。”
“那就找。”她說得輕描淡寫, “神殿這麼多觀星臺,總有一個留了副本。”
重鋆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 “好。”
窗外銀鈴又響了一陣,風從簾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下。重鋆伸手護住火苗,等它穩下來才收回手,順勢把華桑肩頭滑落的衣袍攏了回去。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次。
華桑在他懷裡翻了幾頁書,忽然打了個呵欠。重鋆低頭看她,發現她的眼皮已經開始往下掉,手指還捻著書頁一角,捻著捻著就鬆了。
他輕輕把書從她手裡抽出來,沒有叫醒她。
只是把燭火調暗了些,然後安靜地攬著她,繼續看那卷缺了一頁的觀星記錄。
銀鈴在風中輕輕作響,像星辰在遠處低語,說著一個還差三座觀星臺才能拼湊完整的、七百年前的秘密。
一個月後。
東境商務署送來一批申報為尋常商貨的馬具、車軸零件與鐵料,請軍械坊協助辨識品質及產地。
西城軍械坊內,爐火正旺。
赤紅的火光將整間工坊映得忽明忽暗,鐵錘敲擊聲此起彼落,細碎火星在半空中迸散。
雷默站在長案前。
他穿了身深灰色窄袖武袍,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額前幾縷黑髮因熱氣微微沾濕,俊朗沉穩的眉眼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更加深邃。
他手裡握著一枚剛拆下的馬具鐵扣。
原本只打算查驗材質,卻在翻看扣環背面時,忽然停住動作。
那是一道極不起眼的凹痕。
雷默以指腹慢慢摩挲。片刻後,眉心微微蹙起。
“右將軍,有何不妥?”年長工匠見他許久未動,忍不住湊近。
雷默將鐵扣翻過來,指向背面, “這裡。”
工匠俯身細看, “像是舊式鉚接留下的痕跡。”
“嗯。”雷默轉身從旁邊的木匣取出另一枚扣環。
那是此前從風氏舊物上拆下的器件。
他將兩枚扣環並排放在案上,又拿起一支細鐵針,沿著鉚釘末端緩緩比劃。
兩者的接合技法竟十分相似。
尤其末端那道細微分叉,並非華國尋常工坊慣用的做法。
工匠看了半晌,神情逐漸凝重, “像黎原西北的東西。”
雷默沒有立即回答。
他又翻看了幾次,才緩緩點頭。 “還不能確定產地。”
他將幾枚扣環重新收好。 “先封存,原來的貨簽也留下。”
工匠應聲。
雷默又吩咐核對近半年東境進口馬具的紀錄,直到日暮,才帶著幾件器物離開軍械坊。
華桑正好從青穹殿出來。夕陽落在長廊上,將她一身淺杏色春衫映得柔和明亮。
遠遠看見雷默,她原本還在與侍從說話,隨即眼睛一亮,“雷默。”
雷默停下腳步。
原本冷峻沉穩的眉眼,在看見她時不自覺柔和幾分, “陛下。”
華桑走近。
一股淡淡的炭火氣息隨風傳來。
她低頭看了看他的衣袖,果然又沾了幾點灰黑色炭痕, “聽說你今日又整天待在軍械坊?”
“嗯。”雷默低聲應道。
華桑伸手,替他拂去袖口的炭灰。動作自然得彷彿已做過無數次。
雷默低頭看著她白皙的手指。
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裡,悄悄浮起一絲暖意。
“本王記得,右將軍前幾日才答應要好好休息。”
雷默看著她, “查完便休息。”
華桑抬起眼,眉梢輕揚, “你每次都這麼說。”
她故意停了停。 “結果呢?”
雷默沉默片刻。
那張向來少有表情的俊臉,竟難得顯出幾分無可奈何, “還沒查完。”
華桑先是一怔。
隨即被他那副認真得近乎固執的模樣逗笑, “你呀。”
雷默看著她笑,唇角也終於微微彎起。
那笑容極淡,卻讓原本冷硬的輪廓柔和了許多。
兩人走到廊下。
雷默將今日發現的馬具異常簡略說明。
華桑聽著,原本含笑的眉眼逐漸沉靜, “與黎原西北的工法相近?”
“是。”
“可有辦法追查?”
“還得比對其他器件。”
華桑沉吟片刻,輕輕點頭, “那你繼續查。雲戈那邊正追蹤貨物轉運紀錄,若有相同貨簽,可以交叉核對。”
雷默應了一聲。話說完,他卻沒有立即離開。
華桑原本已準備轉身,見他仍站在原地,便又回過頭,“還有事?”
雷默望著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正在斟酌如何開口。
華桑見狀,眼底漸漸浮起好奇的笑意, “雷默?”
“妳今晚有空?”他終於問。
華桑微微一怔。這個平日最不擅長說情話的男人,竟會主動問她今晚有沒有空?
她眼尾慢慢彎起,故意笑吟吟地問, “右將軍想約本王?”
雷默沒有迴避。
“嗯。”答得很輕,卻十分坦然。
華桑反而被他這份直率逗得更開心,“去哪?”
“太明宮。”
“做什麼?”
雷默看著她,沉默片刻,“想.....跟妳一起吃飯。”
他說完,似乎覺得這理由太過簡單,嘴唇輕輕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再補充。
華桑望著他。
她知道雷默向來話少。有些人一句 “想妳”,便能說得動聽纏綿。
可對雷默而言,主動問她今晚是否有空,已是難得的表達。
她眼裡的笑意漸漸柔和, “好。”
雷默微微一怔。
原本平靜的眼眸,像忽然被投入一粒石子,漾開細微而清晰的波動。
華桑見他那副明明高興,卻仍努力維持平靜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握住他的手, “對了,北郊的杏花,應當快開了吧?”
雷默一怔。
他抬頭望向遠處宮牆外隱約可見的花枝, “嗯。”
華桑仰頭看他, “你答應過帶本王去看。”
雷默的目光慢慢落回她臉上。
那是華桑懷著孩子時,兩人一同出城,在鐵鋪裡說好的約定。
當時她聽他談起母親與杏樹,便笑著說,等春日杏花開了,要陪他再去看看。
後來風玄從西境歸來,華桑臨盆,王庭又接連有事。
雷默原以為,她早已忘了這件小事。
誰知她竟一直記著。
他喉頭微微一動, “原來陛下記得。”
華桑看著他,桃花眼裡映著夕陽,明亮而溫柔, “當然記得。”
她將他的手握緊了些, “等花開得最好時,我們一起去。”
雷默望著她。
那雙沉穩深邃的眼睛裡,漸漸浮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柔軟。
他想起年少時那間簡陋的鐵鋪。
想起母親提過的杏樹。
也想起自己曾經以為,有些東西失去了,便再也不會回來。
可如今,眼前這個女子,竟將他隨口說出的約定,放在了心上。
雷默緩緩點頭。過了片刻,他忽然低聲喚, “桑。”
華桑抬眼, “怎麼啦?”
他望著她。
那張平日少有表情的臉,此時眉眼間卻帶著一抹極淡、極真切的笑意, “我很高興。”
華桑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她踮起腳,輕輕靠近他,將額頭貼在他的胸前, “本王也是。”
雷默的手臂微微一僵。
下一瞬,便穩穩環住她的腰。
春風吹過長廊。
遠處杏花隨風飄落,幾片粉白花瓣落在兩人肩頭。
雷默低下頭,輕輕替她拂去髮間一片落花。
指尖碰過她的鬢角時,停留了短短一瞬。
華桑抬頭看他。
雷默沒有說話。
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那份沉默裡,卻已藏著比言語更多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