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無夫,王冠之下四個男人》》番外篇雷默(上)-不負杏花春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初冬的王都落了一場細雨,青穹殿內暖炭正旺,華桑卻覺得煩悶。
懷孕已有六個月,日漸隆起的腹部讓她行動不如從前靈便,久坐還會雙腿浮腫。偏偏身邊的人個個如臨大敵,重鋆不許她過度操勞,雲戈替她減少奏章,遠在西境的風玄雖時常來信,卻也不忘叮囑她好生休養。
如今連騎馬都被禁止了。
這日,華桑發現兵器架上的長弓與短劍竟不翼而飛,當即喚來雷默。
“本王的弓呢?”
“收了。”
“誰准的?”
“我。”
華桑氣笑了,“雷將軍好大的膽子!”
雷默瞥了眼她隆起的腹部。“太重。”
“本王只是懷孕,又不是斷了兩隻手!”
“拿得動。”他頓了頓,“不能拉。”
華桑瞪著他,偏偏這男人一臉坦然,連半句辯解都沒有。她只得悶悶地靠回軟墊。
“你們乾脆讓本王什麼都別做算了。”
雷默將一碗溫熱的銀耳羹擱在案前。
“不吃。”華桑別過臉。
“心煩?”
“你說呢?”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道 ,“要不要出去走走?”
華桑眼睛一亮。”去哪?”
“城外。”
“重鋆若知道……”
“坐馬車。”
“雲戈那邊呢?”
“我去說。”
華桑狐疑地打量他。”雷默,你是不是早有預謀?”
“車備好了。”
“什麼時候?”
“三日前。”
華桑微怔。三日前,她因雙腿浮腫,夜裡輾轉難眠,雷默守在榻旁替她揉了許久。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原來他早已看出她這些日子的煩躁。
心頭驀地一暖,她伸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掌。
“雷默,你總是這樣貼心。”
男人耳根微紅,沒有答話。
“走吧。”她笑著晃了晃他的手,“帶本王出去散心。”
半個時辰後,兩人乘著青篷馬車出了宮門。
馬車外觀尋常,裡頭卻鋪了厚實軟墊,添了扶手,連車軸都重新調整過,行進間平穩許多。
華桑一坐下便察覺了,“你連車都改過?”
“嗯。”
“怕顛著本王?”
“嗯。”
她故意打趣 ,“雷將軍該不會把兵器坊的好鐵,都拿來替本王修車了?”
“沒有。”
“真的?”
“我自己買的。”
華桑忍不住笑出聲。“本王逗你的,你倒認真。”
雷默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攏好身旁的軟墊,“妳舒服就好。”
華桑望著他低頭忙碌的模樣,笑意漸漸柔和。
這個男人向來不會說什麼動聽的情話,卻總能在她尚未開口之前,便將一切悄悄安排妥當。
她伸手牽住他的衣袖,輕輕靠上那寬厚的肩膀。
窗外細雨初歇,馬車緩緩駛向熱鬧的商街。
方才鬱結在心頭的煩悶,不知不覺已散了大半。
華華桑掀開車簾,王城商街正熱鬧,攤販叫賣聲此起彼落,米糕的熱氣混著食物香氣,孩童在人群間嬉鬧,讓許久未出宮的她看得津津有味。
馬車行經東市,一陣清脆的打鐵聲傳來。街邊鐵鋪裡,少年正費力錘打燒紅的鐵坯,手法生疏,惹得老師傅連聲訓斥。
雷默的目光停在那座鐵爐上。
華桑見狀,笑問 ,“想起從前了?”
“嗯。”
“你年少時也常挨師父罵?”
“是呀!”
華桑想像眼前這個魁梧沉穩的男人,當年被師父罵得不敢抬頭的模樣,不禁失笑。
雷默沒有接話,只靜靜望著爐火,眼底掠過一絲懷念。
馬車出了城,沿途屋舍漸稀。行經一處村落時,華桑瞧見山道旁有間簡陋鐵鋪,便讓車夫停下。
雷默扶她下車,見鋪中少年正笨拙地鍛刀,忍不住提醒 ,“火候不夠。”
老鐵匠聞言,笑問 ,“郎君也懂打鐵?”
“會一些。”
華桑忍著笑。堂堂華國右將軍,精通兵器鑄造與軍械改良,竟只說會一些。
雷默接過鐵錘,將刀坯重新入爐,待鐵料燒至合適火候,方才取出。
鏘!鏘!
數錘落下,力道沉穩精準,原本歪斜的刀坯逐漸平整。
少年看得目不轉睛,連忙請教。雷默話不多,卻耐心示範握錘與辨火的方法,直到少年終於穩穩落下一錘,才微微點頭。
華桑在旁看著,心頭一暖。這個男人雖沉默寡言,待人卻總有一份不動聲色的耐心。
離開鐵鋪,兩人沿村外小路緩步而行。遠處山坡上幾株杏樹落盡了葉,在寒風中露出枯瘦的枝椏。
華桑挽著雷默的手臂,笑問 ,”你師父當年也是這樣教你的?”
“不是。”
“那怎麼教?”
“打不好,重來。”
“再打不好?”
“再重來。”
華桑忍俊不禁。“難怪你這般固執。”她忽然好奇 ,”雷默,你小時候住在哪?”
“北地。”
“家裡也是打鐵的?”
“父親是。”
“那你母親呢?”
雷默沉默了片刻,望向遠處的杏樹。
“識藥草,喜歡種花。”
“什麼花?”
“杏花。家門前有一棵。”
華桑察覺他神色有異,便輕輕握住他的手,沒有催促。
良久,雷默才慢慢說起往事。
他生於北境一戶貧寒鐵匠之家。父親替村民修農具、鑄柴刀,母親採藥換糧,日子清苦,卻也溫暖。
每到晚飯時,一家三口圍著小木桌分食熱粥。母親總將碗底較稠的米粥撥進他碗裡,笑說自己不餓。直到長大後,他才明白,母親只是捨不得讓孩子挨餓。
家門前那株杏樹,是母親親手種下的。
春日花開,她便在樹下曬藥草。父親常打趣 ,“家裡米都快不夠了,妳倒還有心思養花。”
母親總笑著回 ,“人不能只顧著活命,連春天都不看了。”
父親嘴上抱怨,隔日卻悄悄替她鬆土、修整枝椏。
說到這裡,雷默眼底浮起極淡的暖意。
華桑輕聲問 ,“你父母感情很好?”
“嗯。”
“後來呢?”
“匪亂。”
那年北地旱災,流匪趁亂洗劫村莊。父親為護住鄉民寄放的糧食與鐵料,死在匪徒刀下。母親帶著年幼的雷默逃入山中,靠採藥、挖野菜勉強度日。
可寒冬一到,母親染上咳疾,身體日漸衰弱。
“那時我還小。”雷默低聲道,“只會拾柴、煮粥。”
他記得有一回,好不容易換來一小把粟米,卻因不懂火候,將整鍋粥煮糊了。
看著家中僅剩的糧食,他急得蹲在爐邊哭。
母親醒來,沒有責怪,只將尚能入口的部分盛出來,母子倆分著那小半碗焦粥。
她吃了一口,竟笑著誇他 ,“默兒煮的,比娘煮的還香。”
他知道母親在哄自己,卻哭得更厲害。
因為那時他才發現,母親握著陶碗的手,已經瘦得只剩骨頭。
雷默停了許久,才低聲道 ,“她沒熬過那個冬天。”
華桑心頭一緊,“那年你幾歲?”
“九歲。”
她沉默了。
九歲時的自己,尚在神殿讀書習武,偶爾還會向重鋆撒嬌耍賴。而雷默卻已失去雙親,獨自面對飢寒。
“後來誰照顧你?”
“沒有人。流浪了一陣。”
他靠搬柴、挑水、撿拾廢鐵換取食物,睡過破廟,也挨過餓。有時忙了一整日卻拿不到工錢,只能等市集散去,撿拾別人丟棄的菜葉。
華桑聽得心酸,“那麼小的孩子,怎麼熬過來的……”
雷默看著她,只道 ,“活下來了。”
簡單四個字,卻讓她鼻尖發酸。
後來,一名姓石的老鐵匠見他餓得站不穩,卻仍替人搬運木炭,便問他願不願意到鐵鋪拉風箱。
年幼的雷默只問 ,“給飯吃嗎?”
老人愣了愣,答道 ,“給。”
從此,他留在東市鐵鋪學藝。
石師父脾氣暴躁,打錯刀坯便叫他重來,卻總在飯桌上替他留一只碗,天冷時也會悄悄添上一床舊被。
有次雷默練錘磨破掌心,翌日醒來,枕邊竟多了一罐傷藥。
師父只冷哼 ,“知道疼,下次就記得怎麼握錘。”
雷默一直記著。那是母親去世後,第一次有人注意到他受了傷。
“後來師父病了,鐵鋪也欠了債。”他低聲道。
華桑想起往事。“所以那些人才到東市搶刀?”
“嗯。”
那年雷默十六歲。債主上門搬走鐵料,連已收訂錢的刀具也要奪走。他不肯,因為那是師父答應交付的東西,其中還有自己第一次真正賣出去的刀。
幾個成年人將他圍在窄巷,拳腳相加。他被打得滿身血污,仍死死護著懷中的斷刀,直到再也站不起來。
然後,他遇見了華桑。
華桑望著他,忽然想起當年東市那個瘦傷交加、卻仍死死抱著斷刀的少年。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過是隨手替一個受欺負的人主持公道。
卻不曾想過,那一日對雷默而言,竟有如此深遠的意義。
“師父後來又活了幾年。”雷默低聲道。
“鐵鋪呢?”
“我接下了。再後來,進了北境兵營。”
華桑有些意外。“你打鐵的手藝那麼好,怎麼突然想從軍?”
雷默沉默片刻,“因為妳。”
華桑微微一怔。“本王?”
“嗯。”
他望向遠方,似乎又看見當年東市那條狹窄的巷弄。
那時他十六歲,滿身血污地倒在泥地裡,連師父留下的一把刀都護不住。十一歲的王太女卻能憑一句話,讓那些欺凌他的成年人退去。
後來他常想,自己除了會打鐵,究竟還能做什麼?
他曾想鑄一把世上最好的刀,親手獻給那位救過他的王太女。
可師父過世後,他漸漸明白,王太女身邊不缺好刀。
她真正需要的,是能握住刀、替她擋住危險的人。
“所以你去從軍?”華桑輕聲問。
“嗯。”他初入北境兵營,仍是從軍匠做起,替兵士鑄刀、修甲,卻也跟著操練武藝,學著如何在戰場上活下來,又如何保護身後的人。
“那時就想當將軍?”
雷默搖頭,“還不敢想。”
“那你想要什麼?”
男人垂下眼,掌心覆住她的手,“想變強。”
“是為了報恩?”
他沉默片刻,“起初是這麼想。”他也只敢這麼想。
華桑抬頭看他,正想追問,他卻沒有再說下去。
那時的雷默還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機會再次見到她。
只是每當練得筋疲力盡,或在戰場上負傷時,總會想起東市那名站在陽光下的少女。
她曾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問他還能不能站起來。
所以,他想再站得高一些、穩一些。
直到有一天,不再需要她伸手相救,而是自己能夠站到她身邊。
華桑知道,他未說完的故事還有許多,便輕輕扯住他的衣袖,“後來呢?”
雷默低頭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先回去。”
“可本王還想聽。”
“等春天。”
“為什麼?”
他望向山坡上幾株枯瘦的杏樹,沉默片刻,“帶妳看杏花。”
華桑微怔,隨即笑了,“好,等本王生完孩子,你就帶我去看花,還要把故事說完?”
“嗯。”
“那可說好了。”
她笑著伸出小指。“來,打勾。”
雷默怔了怔,望著那根纖細的手指,才緩緩伸出自己粗壯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
“不許反悔。”
“不會。”他的回答低沉而篤定。
華桑笑得眉眼彎彎,雷默卻久久沒有鬆手。
許多年前,母親也曾牽著他的手,告訴他冬天再難熬,總要盼著春天。他曾守著這句話,熬過無數寒夜,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能與心愛之人約定共賞春花。
“雷默?”
“嗯。”
“怎麼還不放手?”
他望著她,眼底浮起極淡的笑意,“捨不得。”
華桑心頭微微一動,隨即反手握緊他的掌心,笑道 ,“那便牽著本王回去。”
“好。”
暮色漸深,寒風吹過山坡,枯瘦的杏枝在風中輕輕搖曳。雷默扶著華桑緩步走向馬車,掌心始終沒有鬆開。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獨自盼著春天。
回到王庭時,暮色已深。
華桑下車時腳步微晃,雷默立即扶住她的腰,“累了?”
“有一點。”
“我抱妳。”不待她回答,他已將人穩穩抱起。
華桑環住他的頸項,笑道 ,”雷將軍,本王還能走。”
“知道。”
“那你還抱?”
“只是想抱。”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如今倒是越來越會說情話了。”
雷默耳根微紅,抱著她走進寢殿。
暖炭正旺,他將華桑安置在軟榻上,蹲下身替她脫去鞋履,輕揉略微浮腫的小腿。那雙握慣兵器、布滿厚繭的大手,此刻卻格外輕柔。
華桑想起白日聽聞的往事,忍不住伸手撫過他的臉頰,“雷默,你是不是不習慣讓人照顧?”
“還好。”
“又是還好。”她輕嘆,”你總記得本王的喜好,連我何時心煩、何時疲倦都看得出來。可本王今日才知道,你九歲便失去了母親,還吃過那麼多苦。”
雷默握住她的手。“都過去了。”
“可那些事,並沒有真正從你心裡過去,不是嗎?”
男人沉默。
華桑輕輕摩挲他手背上的舊疤,柔聲道 ,“本王想了解的,不只是如今的右將軍,還有從前那個雷默。”
他抬眼望著她,良久才低聲道 ,“以前……沒什麼人問。”
華桑心頭一酸,伸手將他攬入懷中,讓他的額頭靠在自己肩上。
“那以後本王問。你想說,我便聽;不想說,也不勉強。”
她輕撫他的髮,聲音更柔了些,“只是別再覺得,自己的過去沒人在意。”
雷默輕輕將她摟入懷裡,閉了眼。
從母親去世到流浪街頭,再到師父收留,他早已習慣將傷痛藏在心底。如今,這個肩負一國重任的尊貴女王,卻願意傾聽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輕易碰觸的往事。
他緩緩伸手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頸側。“桑……謝謝妳。”
華桑輕笑,抱緊這個比自己高大許多、此刻卻難得流露脆弱的男人。
她低頭,在他髮間落下一吻,“你是本王重要的人。往後不只你護著我,我也會心疼你。”
雷默沒有回答,只將她擁得更緊。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替別人遮風擋雨,卻幾乎忘了,自己也可以有一處安心依靠的地方。